90后青年成长故事

2019-09-12 17:30

□在红旗的映照下,小赵的脸红彤彤的,脸颊上还点缀着几颗青春痘。看到小赵那副“青春热血”的模样,37岁的杜海滨也觉得“血在往上涌”。

□小赵是幸运的,“很少有人会有这样的机会,被细密地记录下人生关键四年的转变。这样一个活生生的90后青年成长故事,或许比任何的学术分析、义理辩驳、统计推敲,要来得更为真切”。

□“上大学不谈恋爱”的豪言壮语早已随着成长逝去,而当初“回平遥照顾爸妈”的誓言也摇摆欲碎。小赵变得有点像“愤青”,对越来越多的事情有了“看不惯”的地方,但他知道“愤青不好,容易把自己毁掉”。

□有人说,“通过小赵看到了当年的自己”。也有一个留日学生说,“第一遍看的时候不敢看下去,但再看第二遍和第三遍的时候,找到了共鸣。”

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

很少人会持续在4年里,把摄像机镜头对着一个平凡的90后少年。镜头里是一个男生从19岁成长到22岁的日常,大多琐屑,或许也没有太出人意料的地方。

像无数少年一样,他高考、走出封闭的县城、上大学、恋爱、参加社会实践,经历家庭的变故和亲人的离世,开始男生到男人的蜕变。

这个少年,或者说男生,叫小赵,也有特别的地方。跟踪拍摄他的纪录片导演杜海滨,第一次见到小赵的时候,就是被他的“特别”吸引。那时,小赵带着几个90后在街上高喊着爱国口号。出生于1990年的他喜欢唱红歌,崇拜革命英雄。

杜海滨对小赵产生了极大的好奇,忍不住把镜头对准了这个带有“爱国”色彩的少年。他觉得,“这也许是天意,上天安排我通过小赵来了解今天的年轻人”。

随着时间推移,杜海滨发现镜头里的小赵,是难以用任何标签来定义的,也不该被“符号化”。他看到的更是“一个鲜活的生命体,像从泥里面慢慢长大的小树,变得枝繁叶茂”。

这个同样从热血青春期走过来的70后男人,想通过小赵知道“是什么在影响着一个男生的成长”,以及“他如何被环境改变,成为什么样的人”。

循着镜头回首当年的自己,小赵有一种“不忍直视的赶脚(感觉)”

杜海滨第一次遇到小赵纯属巧合。那是在6年前的秋天,他在平遥古城街头看到几个穿着红色T恤的少年,手里拉着横幅,穿梭在游人中间。横幅上写着:“2009平遥国际摄影大展平遥90后爱国游行”。

更打眼的是站在横幅前的一个男生,扛着一面国旗,声嘶力竭地喊着“中国加油”。喊到激动的时候,他朝空中抡起拳头,抬脚跳了起来。

这个情绪高涨的少年就是小赵。在红旗的映衬下,他的脸红彤彤的,脸颊上还点缀着几颗青春痘。看到小赵那副“青春热血”的模样,37岁的杜海滨也觉得“血在往上涌”。

“难道90后不应该宅在家上网,或者在街上跳街舞?”杜海滨觉得自己“完全不了解90后这代人”。

小赵的爱国游行显得并非偶然,那是他精心策划的一次举动。他计划在新中国成立60周年的时候,组织60个90后上街“爱国游行”。

到了计划中的2009年9月20日10点01分,小赵带着少年们上了街。原本安排的60个人,变成9个,这令小赵“不禁惆怅”。但少年的惆怅,随即被他自己身上迸发出来的热情冲刷掉了。

初次相遇后,小赵成为杜海滨“头脑中挥之不去的形象”。第二天,杜海滨把小赵约出来见面。

小赵对着镜头丝毫不认生,还唱起了他喜欢的《九九艳阳天》,也就是电影《柳堡的故事》中的插曲。这部老电影上映于1957年,讲的是战争时期年轻军人的爱情故事。

“九九那个艳阳天来哎哟,十八岁的哥哥呀坐在那河边。”19岁的小赵声音清亮高昂,边唱还边用手指敲着桌子。

“我特别喜欢革命年代的老歌曲,比如《南泥湾》《我的祖国》,听着有一种舒心的感觉。”小赵坦露他的爱好。他初三那年在电视上听到“红歌”和革命样板戏,一下子喜欢上了它们。

小赵还很崇拜毛泽东、切·格瓦拉这些革命领袖,“喜欢他们身上的那种激情”。

那场90后爱国游行在当地带来的影响不小,小赵写的爱国游行随笔还登上省级报纸。由于过于激动,他双手摊在键盘上时,“难以理顺策划此次活动的思路”,而且文章也写得“过于凌乱,甚至语无伦次”。

强烈的表达欲驱使小赵不放过任何表达自我的机会。他用一些大词和接连的感叹号来解释他游行的初衷,“躁动的激情与想法终于碰撞出火花,90后的我们是该行动了!90后的我们同样具有爱国热情、同样可以肩负起历史的责任感与使命感!”

热情继续燃烧在小赵20岁这年。杜海滨再次从镜头里看到小赵,是他的另一场游行。这次,小赵独自上场,穿着一身旧式绿军装,挥舞着国旗,高喊“中国加油,还我钓鱼宝岛,放我船长”。

他的高呼引来街边游客的附和、欢呼,还有几个年轻女孩围上去跟他合影,对着镜头一齐喊“中国加油”。

不过,也有人问小赵“你这干一天多少钱”。这令小赵“怒火中烧”,还对着镜头暴了粗口:“真他妈想揍他一顿。”

那天,恰好有电视台记者经过,小赵声情并茂、字正腔圆并且刻意拖慢语速对着话筒说:“今天是中秋节,是一个特别的日子,是全国人民团圆的日子,但是就在这期间,在今天,我们的船长仍然没有放出来。”

再次触动小赵上街游行是发生于2010年9月的“钓鱼岛撞船事件”。这件事不仅在生活于山西古城的小赵身上产生震动,还曾引发各地示威游行和“抵制日货”,而参加的大多是年轻人,他们振臂高呼着爱国口号,但也有混杂在游行队伍中的人使用了暴力,打砸日系汽车、商场和日式餐厅。

说起发生在各地游行中的“打砸抢”,如今已过25岁的小赵对此嗤之以鼻,“根本都不是什么爱国行为”。

到了2015年,杜海滨的纪录片《少年小赵》完成。循着镜头回首当年的自己,小赵有一种“不忍直视的赶脚(感觉)”,而他最不能直视的,是被导演最初从人群中发现的画面,“曾经的自己怎么会是这种样子”。

杜海滨却被那时的小赵打动了,他觉得小赵虽然还“迷迷糊糊的”,但是这个90后和他的爱国都“很真诚”。

从少年走过来的杜海滨理解小赵的“狂热”:“男孩儿到这个阶段,因为生理和心理的发展,会变得激情和热血。他们需要释放,觉得要做点什么来证明自己很厉害。”

不同的是,“有人在青春期遇到了周杰伦的流行歌曲”,而小赵在青春期遇到的是革命老歌。

这样一个活生生的90后青年成长故事,或许比任何的学术分析、义理辩驳、统计推敲,要来得更为真切

正值高三的小赵染了一头黄发,风格颇似21世纪初期流行的“洗剪吹”,还喜欢穿着迷彩裤和印着伟人头像的运动衫,骑着二八大梁自行车在古城里逛荡。

那时的他已经萌发出“拒绝平庸”的志向,不喜欢“埋没在人堆中显现不出自己”,他号称“社会是个大舞台,必须让别人认同你,看好你,为你喝彩”。

而仅仅凭借那些哪怕已经轰动到报纸上的举动,小赵未必能得到家长和老师的看好。小赵知道,眼下唯一可以证明自己的事情,还是高考。

上高三的小赵每天对着教室墙上贴着的标语“挑战极限、超越自我”,早起在城墙上背诵“橘子洲头,看万山红遍,层林尽染”,晚上在书桌前伏案默写卢梭的社会契约论。

临考前,小赵还特意去文庙烧香,拜孔子像,在金灿灿的“祭天签名榜”贴上自己的名字。他来回跳了21下“龙门”,并安慰自己跳完了“啥都有了”。

事与愿违的是,小赵第一次高考失利了。这次失败是20岁的小赵人生中遭遇的最大一次打击,父母对他的前途也很担忧。而这还关系到家族荣誉,因为小赵家3个兄弟,“只剩他一个读到高中”。

小赵决定“补课”再考一年,他从没想过要上三本和专科,尤其是专科,觉得“实在太没脸面”。后来家人托关系“跑上跑下”把他送进了职业学校复读班。

复读生小赵自感已经不再是“曾经的那个光辉人物了”。他是个文学少年,喜欢写作,爱好摄影,曾在学校“身兼数职”,“学生会和校报社都是他曾经辉煌过的地方”,“巅峰”时候在每个班里作过“巡回演讲”。后来他还被吸纳进县文学协会,“拥有了一个更大的舞台”。

但昔日的“辉煌”在高考失利面前骤然失色,有种“一将功成万骨枯”的悲伤。小赵有段时间不出教室,见熟人就躲,变得沉默寡言。

“卧薪尝胆”一年后,小赵终于考上了理想的大学,也成为家里出的第一个大学生。收到录取通知书的时候,爸妈拿着看了一遍又一遍,“高兴得像孩子”,小赵也有种“状元夺魁”的感觉。

家人在酒店给他摆酒席庆祝,亲朋们举起酒杯恭贺他“鹏程万里”,小赵兴奋得“腿脚不听使唤”,说话舌头打转儿,但还要“故作镇定”。

在同学的怂恿下,他喝了带有成年标志性意义的白酒,晃晃悠悠地站在椅子上大呼小叫。有两句话他至今记得,一句是“我上大学一定不找女朋友,我要好好学习”,另一句是“我将来还要回平遥,还要照顾我爸妈呢”。

他还对着镜头信誓旦旦地说:“上大学一定不能堕落,把自己的成绩搞好干出一番事业来。”

此时的小赵觉得自己的人生暂告一段落,他已经不再是那个高喊爱国口号而引人注目的少年。他问杜海滨:“我上大学了,要好好学习了,你是不是就不拍我了?”

杜海滨却说:“片子貌似可以真的开始了。”

对于一个纪录片导演来说,那更像是一次“冒险”,因为能拍到什么完全未知。而杜海滨的“冒险”持续了4年时间,从两次高考到大学二年级,从平遥到成都,他跟拍小赵40多次。

一位名叫张钊维的业界人士说:“在纪录片领域,要表现人物的成长,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。最大的障碍,就是时间。因为成长需要时间,才能看到有意思的变化。”

在他看来,小赵是幸运的,“很少有人会有这样的机会,被细密地记录下人生关键4年的转变。这样一个活生生的90后青年成长故事,或许比任何的学术分析、义理辩驳、统计推敲,要来得更为真切”。

上一页12下一页 阅读全文